來源:《中國外匯》2025年第17期
作者:韋小川 李穀
較高的交易成本、雷亞爾直兌通道的缺乏以及嚴格的外匯管制,是目前制約中資企業開展巴西雷亞爾匯率避險操作的主要因素。
中國和巴西同為全球重要新興市場,亦是二十國集團、金磚國家核心成員。近年來,兩國持續以戰略引領深化雙邊經濟合作,兩國關係定位已升級至“中巴命運共同體”。隨著共建“一帶一路”倡議與巴西“加速增長計劃”“新工業計劃”“生態轉型計劃”“南美一體化路線計劃”等主要發展戰略深度對接,中巴兩國企業對貿易投資便利化的訴求相應增加。其中,構建針對巴西雷亞爾的高效、低成本匯率風險管理體系愈發重要,是中資企業深耕拉美業務布局、強化南南經貿韌性的關鍵支撐。
巴西經濟基本情況
近年來巴西逐步走出新冠疫情影響,國民經濟實現平穩增長,為商業活動和產業發展提供良好環境。在資源稟賦方面,巴西擁有世界第五大的國土面積、第七大的人口規模,以及全球面積最大的熱帶雨林、第五大鐵礦探明儲量、第十五位的石油探明儲量。根據巴西地理統計局數據,2024年巴西國內生產總值(GDP)達到11.7萬億雷亞爾(約合2.02萬億美元),同比增長3.4%,創2021年以來最高增速,經濟體量全球第十,穩居拉美第一。從需求結構看,消費是經濟增長的絕對主力,占GDP的比重超過80%,投資和淨出口佔比分別為16%和2%左右。2024年巴西的通貨膨脹率在4.7%,略高於巴西央行的通脹目標上限(4.5%);失業率降至7.2%,為近十年來最低水平。
中國和巴西經濟結構高度互補,雙邊經貿合作持續向縱深推進,互為重要貿易夥伴。例如,中國對大豆、牛肉、鐵礦、鋰礦等產品存在大量需求,為巴西提供了廣闊的出口市場;巴西工業升級戰略所需的半導體、通信設備、電動載具等產品則需要中國製造。自2009年起,中國始終穩居巴西第一大貿易夥伴地位,而巴西也是中國在拉美地區最大的貿易夥伴,雙方貿易額總體呈現增長態勢。2024年中巴雙邊貨物貿易額達到1882.14億美元,同比增長3.57%。2025年1—7月,中巴貿易規模超過1110億美元,占我國外貿總額逾3%。
巴西外匯市場概覽
巴西實行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巴西央行通過外匯掉期、現匯買賣、存款準備金率調整等工具幹預市場,抑制幣值劇烈波動。巴西外匯管制政策較為嚴格,一般企業或個人在巴西境內不能開立外幣賬戶,外幣進入當地強制結匯成雷亞爾後方能使用,所有外幣進出項下交易須通過授權金融機構(如銀行)辦理,並在巴西央行系統進行登記,提供相應的真實性用途證明。
巴西雷亞爾對美元的即期匯率呈現高波動態勢,近年平均年化波動率約在13.5%左右,高於墨西哥比索、南非蘭特、印度盧比等新興市場貨幣的波動水平。具體來看,影響巴西雷亞爾匯率的核心因素主要有以下幾點:一是大宗商品價格。巴西出口收入的60%依賴於大宗商品,其中以大豆、肉類等農產品以及鐵礦石、原油等礦產品為主,國際大宗商品的價格波動會顯著影響市場貨幣需求和巴西雷亞爾匯價。二是國內外重大政治經濟事件。2025年以來,美元指數走勢、國內政治運動以及特朗普關稅政策等都曾在短期內導致雷亞爾幣值發生劇烈波動。三是國內通脹及貨幣政策。由於通脹水平持續高於巴西國家貨幣委員會(CMN)設立的目標區間(1.5%—4.5%),巴西央行自2024年9月起開始實施更為緊縮的貨幣政策,目前基準利率已達到15%,與多數經濟體利差交易空間超過10%,吸引大量套利資金入市的同時,亦為雷亞爾幣值提供一定支撐。
鑒於巴西雷亞爾對美元的高波動性易給貿易投資帶來一定負面影響,為減少美元依賴、降低匯率風險、強化區域金融合作,巴西政府近年來陸續與中國、俄羅斯、印度等金磚國家,阿根廷等拉美地區國家,以及沙特、阿聯酋等中東國家相繼建立了本幣結算機制,以期重塑巴西外匯市場和雷亞爾匯率形成機制。
中資企業對巴西雷亞爾的匯率避險訴求
隨著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紮實推進,我國不同業態的涉外企業在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業務持續拓展。在巴西市場,中資企業在製造業、能源與礦業、農業、基建以及數字科技領域的投資布局加速落地,對資金結算、匯率避險等需求越發迫切。
對於一般貿易類企業,有效的匯率風險管理是這類企業聚焦主業、提升經營可預測性、保持競爭力的關鍵保障。在美國發動關稅戰、貿易戰的背景下,巴西政府積極表態願意拓展對華貿易合作。然而,由於巴西雷亞爾匯率波動劇烈且實行外匯管制,使得中資企業收付匯資金面臨顯著匯兌風險,對經營利潤造成較大衝擊。此類中資企業的核心需求集中於可交割的現匯即期、遠期結售匯業務,旨在降低巴西雷亞爾匯率波動對經營利潤的侵蝕,鎖定成本和收益。
對於跨境電商、物流等新業態,巴西人口結構年輕,互聯網用戶規模持續擴大,對移動支付、電商、短視頻等新興互聯網服務接受度高,展現出巨大的線上消費潛力和持續增長動能,推動跨境電商行業在當地穩步成長,並催生出大量倉儲物流需求。在此背景下,中資互聯網電商、物流企業紛紛布局巴西市場,在物流費用結算、海外倉建設、完善全球供應鏈布局等方面存在明確的國際結算和匯率風險管理需求,主要集中在即期匯率風險對沖,希望通過鎖定匯率以管理匯兌損益。
對于海外投資類企業,中資企業在巴西的投資與運營已經成為推動兩國經濟合作的重要力量,其中央企和地方國有企業構成投資主力軍,業務遍及傳統資源、綠色能源及高科技製造業等多個領域。由於巴西當地融資成本高企,中資企業主要依賴自有資金或人民幣等低息貨幣融資進行投資,並傾向於設立全資子公司。此類企業面臨的匯率風險管理需求主要集中在以下幾類:一是資本金購匯風險,即初始投資時產生的貨幣兌換風險;二是日常經營敞口風險,即運營過程中產生的外匯風險敞口;三是報表折算風險,即合并財務報表時的貨幣折算風險。以上匯率風險管理需求通常需要藉助外匯即期以及衍生工具進行對沖,而巴西嚴格的外匯管制增加了相關中資企業的風險對沖交易成本和對沖難度。
金融服務巴西雷亞爾匯率避險需求的主要路徑
為進一步提升金融服務實體經濟質效,金融機構通過打造境內外一體化經營網路,積極利用國內國際兩個市場、兩種資源完善巴西雷亞爾匯率避險服務體系。國內市場方面,巴西雷亞爾外匯業務穩步推進,中國外匯交易中心推出美元對巴西雷亞爾無本金交割遠期交易(NDF),部分商業銀行亦開放對客NDF服務,另有少數銀行能夠提供可交割的巴西雷亞爾結售匯服務。在巴西市場,多家中資大行已在當地設立分行、子行等經營機構,著力構建覆蓋當地中資企業的金融服務網路。以下將分類介紹主要的巴西雷亞爾匯率風險管理工具。
一是即期匯率風險管理。當前,國內少數中資銀行可以提供巴西雷亞爾即期結售匯直兌報價服務。需要注意的是,當前銀行和客戶開展巴西雷亞爾即期結售匯交易時必須承擔額外交易成本,核心在於巴西雷亞爾金融交易稅(IOF)政策。根據巴西當地規定,當地金融機構間外匯交易免稅,但境外機構與巴西境內金融機構之間涉及巴西雷亞爾的外匯交易需繳稅(因巴西央行未開放此類交易的登記豁免),因此我國境內銀行與巴西當地金融機構開展巴西雷亞爾外匯交易,都需要繳納金融交易稅。根據巴西最新稅法規定,買入巴西雷亞爾稅率為0.38%,賣出巴西雷亞爾稅率為3.5%。
二是遠期匯率風險管理。外匯遠期是主流匯率避險工具,但包括巴西雷亞爾在內的部分新興市場貨幣尚缺乏與人民幣之間的直接遠期匯率報價機制,這一市場空白使相關企業的匯率風險管理需求難以得到充分滿足。國內少數具備國際業務能力和新興市場專業經驗的中資銀行推出了針對巴西雷亞爾遠期產品服務,包括可交割遠期結售匯(DF)和NDF。可交割遠期到期時可以進行本金的實際兌換,適用於具有真實貿易背景、未來需完成實際交割的企業,但銀行和企業必須處理金融交易稅、衍生品交易協議簽署、保證金繳納等複雜流程,並且由於存在時差及市場深度不足,實際操作中存在諸多難點。而無本金交割遠期操作靈活,到期按特定的參考價格以美元或人民幣進行軋差清算,市場流動性較好,且基本不受交易貨幣的時區限制,但主要適用於旨在對沖匯率波動風險而無實際貨幣資金收付需求的場景,如估值管理、資本項下投資對沖等。實務操作中,針對時差和市場流動性等限制因素,國內中資銀行可通過產品組合方式對沖匯率風險,實現對客可交割巴西雷亞爾遠期結售匯服務。以交通銀行為例,通過“NDF鎖定+到期即期交易”組合策略,即先以NDF鎖定遠期匯率,到期後開展可交割即期交易(需要承擔可控的基差風險),可以間接實現遠期風險對沖,滿足企業客戶的匯率避險需求。
三是匯率和利率綜合風險管理。外匯掉期交易及貨幣互換是實現匯率與利率風險同步管理的有效工具,在滿足流動性管理需求、支援融資安排等方面具有積極作用。商業銀行可以通過靈活交易組合,為企業提供定製化的匯率、利率風險管理方案和報價服務。具體有以下幾類方式:其一,人民幣對巴西雷亞爾無本金交割貨幣掉期(NDCCS)。這類方式的交易成本和操作複雜性低,可用於對沖匯率和利率波動帶來的現金流風險,但不適合存在實際融資需求和資金使用計劃的場景。其二,人民幣對巴西雷亞爾可交割外匯掉期。這類方式能夠同時覆蓋企業的匯率風險管理和資金融通需求,但金融交易稅會抬高整體交易成本,並且外匯衍生品的保證金要求也會增加銀行和企業資金佔用以及風險管理的複雜度,致使在境內直接辦理人民幣對巴西雷亞爾可交割外匯掉期成本較為高昂。其三,跨境聯動模式。隨著人民幣國際化穩步推進,離岸人民幣市場的蓬勃發展賦予企業管理新興市場貨幣匯率風險的新路徑。目前企業能夠通過巴西當地的中資銀行在離岸市場完成匯兌和避險操作,符合條件的企業還可經過巴西當地的跨境人民幣參加行,辦理跨境人民幣購售業務。
外匯市場作為金融體系的組成部分,承載著支援中巴兩國深化互聯互通的職責使命。在中國外匯市場推動開展人民幣與巴西雷亞爾的直接兌換業務,有助於降低交易成本、促進雙邊經貿往來,更好滿足企業匯率風險管理需求。向前看,發展人民幣與雷亞爾直兌市場大有可為,未來市場建設可聚焦以下方向:一是推動降低交易成本。建議兩國監管部門進一步加強溝通協作,推動逐步豁免國內銀行與巴西境內金融機構涉及巴西雷亞爾外匯交易的金融交易稅,降低業務成本。二是加速打通人民幣與巴西雷亞爾直兌通道。適時在中國銀行間外匯市場掛牌人民幣與巴西雷亞爾直接交易,降低對第三方貨幣依賴,進一步提升交易效率。三是擴大本幣融資場景。推廣跨境人民幣貸款模式,複製成功項目的低成本融資經驗,拓展人民幣在巴西能源、基礎設施、農業等領域的融資使用。